• Apr 04 Wed 2007 01:09
  • 成癮

  事情是這麼開始的。當我罹患部落格成癮症時,其實是知道的,跟廣大的先行者一般,有點隱隱的不安,擔憂一去不復返的時間被瓜分掉那麼多,雖然那些直線行進的光陰不這麼浪費也會被胡亂填塞,最後落得乾乾淨淨的一片空白,而後,某個曖晦朦朧的黃昏,在一成不變的拮据中感到一無是處的恐怖。

  但耗在電腦螢幕前對那些不見形體的格友留言又笑又叫又掩面的,委實不像個樣子,旁人總要窩過來瞧一眼怎生樂得如此,善心者或說「喔喔…」幾句當作認同,理智者就直言不諱丟上一個「切~」,臨走時還不忘對妳搖搖手指,臉上充滿悲憫的不思議神情。

  我討厭被當作憐憫的對象,囁囁嚅嚅試圖解釋些什麼,然而就如同我不能理解她們怎會對誇張造作、死去活來的韓劇如此沈醉,我也沒法讓無意接觸部落格的她們瞭解在文字中互相擁抱的無上感受。

  不評論品味高下,只是被釘住的目標有別。那火燒電擊水淹土埋也不能隔絕的洶湧欲望,真格兒是一眠大一吋,我看她們夜半調上鬧鐘就為看那無與倫比的俗濫大結局重播,她們瞧我天色尚未亮全就拼著回覆精彩絕倫的文字攻防,我們躲在暗處偷偷噗嗤,笑彼此宛如嗑藥成癮患者,「重度」,如果可以標籤的話,我們會毫不遲疑。她們或許在淚光閃閃中滿足了對純愛的想像,而我卻在捧腹大笑裡明白互擲留言後的溫暖關懷。

  相較於日常的乏善可陳,我們將擁抱寄託在戲劇、文章或留言中,那種微妙的距離剛好,提供足夠的想像卻又少了欺身而來的壓迫,光明與黑暗間的豐富層次讓人目眩神迷,最棒的是不必親自涉險,可恰好最糟的也是這一點。安全到令人煩倦。於是追星族不惜血本跟隨心中的神祇,部落格則興起揭開神秘面紗的網聚,我看了又羨又妒,但卻很難說服自己跟進,什麼誘惑愚弄或詐騙都不在考慮範疇,就怕是失望,滴滴答答跌落到地底三萬尺的心灰,但誰教妳想像什麼呢?誰讓妳想像又是如此自我如此炫麗如此狹隘呢?而我更怕接收到旁人孿生的,逃走的,寫滿失望的判定眼光。

  可有沒有讓人義無反顧的理由,非見不可?有的。至少我是有的。當若隱若現的網路情緣發了芽抽了絮,守在信箱前的姿態會越來越失措無據,不懂自己恓恓惶惶的情緒因何而起,更不懂那顛笑狂喜的解藥能撐持多久?像個坐臥難安的小園丁,會忍不住想探頭張望,啊,那花兒是開不開,漂染在身上的是什麼顏色,也或許還有一縷幽幽冷香,那花謝之後呢,是堆成一落花塚還是結個酸甜適口的果子?

  擂鼓鳴金的是心跳,舒緩勻美的是呼吸,我們各自望著天空,碧藍如洗,沒有隱喻也沒有啟示。說的話輕而少,偶爾還被頑皮的風稀釋,因為牽掛的緣故有時得側頭傾聽,轉過去面對面眼對眼卻是羞怯萬分。陽光在葉片上跳躍,排好隊的小螞蟻在地上競走,不知名的小鳥在失語的間歇中婉轉鳴唱,夏日特有的斑斕明媚,都在這個初遇的公園中具足。你第一次牽起我的手,就在這裡。

  你聽見被引燃的嗶啵聲響嗎?細微而具體,足以溫熱整個寒冬的材薪,火花四濺,映照得戀人的眉目亦發清朗透亮。

  第二次相見已經間隔月餘,我們各自從旅行中歸返。南京東路的Starbucks Coffee,你揹著筆電應約而來,為我講述一張張充滿記憶的照片,由飛機俯瞰滇池,而至九鄉溶洞、路南石林、昆明西山龍門、大理洱海;從舔掌的小貓,到縱躍的花栗鼠、無辜大眼的看門狗;紀錄傣族孔雀舞姿,偷拍白族姑娘的青春容顏,也不忘添上彎腰的植禾農人;情感地圖中合該重點劃記的自然是麗江古城,從脫隊,尋訪,鑽巷,迷途,井卓/Well咖啡廳;來去匆匆的咖啡僅能潤喉,奇蹟般搜出的綠色留言本才是心念所繫,卡洛的心情留言旁你寫下我們的秘密,是孩子氣的玩興趣味,抑或藉時空挪移盡情高喊被現實噤聲的愛?

  我們交換禮物,鄭重而羞澀的心意,藏在捕夢網和香水小瓶項鍊、生肖吊飾中。當你打開包裹禮物的白紙,一股濃郁香味倏忽襲來,宛若附生在鼻腔般的難以撼動,於是離去前我問你聞見特意抹上的「歡沁」麼?你的搖頭是合於情理的。

  不合情理的是順著髮絲攀上頸項耳際的嗅聞,不合情理的是隨著風揚微微收緊的擁抱,不合情理的是任著月光催化貼上嘴唇的親吻。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都說,愛情沒有退路可走,勢難扭轉的癮頭,在一點一滴豢養下滋生漫長。我們越來越喜歡無意義的窩在一起,即使只是臉紅心跳,也覺得世界那麼美好。分離割裂笑容,思念摧折心腸,於是用更多的擁抱,更深的親吻來補償,就像巴不得溶進對方身上的一塊蜜糖,那麼甜膩那麼甜膩那麼甜膩到入口即化,愛戀是這樣的蠱惑心智,讓人退化到只懂呢呢喃喃,「妳愛我嗎?」「告訴我,妳有多麼愛我?」寥寥數語說著謎一般的不安。

  吻走你的疑問和不安,以及我的。在昏眩迷亂的當下,我依舊謹守成癮者最後的禮節,不將誓言當作眷戀持續的唯一理由。感情原就是溫柔如斯,暴烈若此的潮浪啊,一波波翻騰向前,直至撞擊礁岩飛漩騰生,而在高潮激越後復歸寧靜,等待,自然不可解的牽引再次湧動、退下,循環重生的儀式等同情愛更新的週期?你親密地舔舐我柔軟的耳垂,於是,我對於費力的思索漸漸抗拒…

  不知何時開始,對於部落格的毒癮已經轉移到單一特定人士身上。是的,很抱歉,我試圖追索僅存的腦細胞,可是這種思考對於逼上雙峰的愉悅亢奮實在太過艱難。也許該被嚴厲譴責的是藏身幕後的「單一特定人士」。

  然而那個討厭的人,卻終日徘徊在心頭不去。但我可捨得放下?天冷就想躲進你的胸膛取暖,疲倦就渴望能依著你的手臂入眠,沒能品嚐你的唇舌就茶飯不思,一日不見你現身就讓人癡心想念。然而你質疑我還沒為愛徹頭徹尾的瘋癲,偶然靈光乍現的慧黠理智,總讓你不平地嘟著嘴:「我愛妳比較多,中毒比較深。」該說什麼,情人肉身拼搏愛的深淺,讓人斥喝不是,安撫不得,唯有傻傻賠上一朵笑,別在氣嘟嘟的衣襟上。

  有時還是會忍不住搶白幾句,我的一往情深,難分難捨都不作數了麼?那就等著癮頭持續擴大直到病入膏肓好了!可轉念心裡還是悠悠疼著,就追加這一句罷,大限那一刻來臨前,請你,記得緊緊抱住因戒斷症狀而七零八散的魂魄。唉,那就先謝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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